那是一套六十年代中期的两层小洋楼,共有六户人家,小洋楼安静的立在一个大院的最里边。大院是父母单位的老厂区宿舍,宋小北的那套宿舍是以前老厂厂长的家。老厂长被调走后,房子空了大半年,直到分给了小北爸爸。房子坐北朝南,光线和通风都不错。宋小北家是二楼最里边的那户。走过开放式的楼梯,步上二楼时就能见着一个很长的公用走栏,也叫阳台吧。前面两户人家都是把厨房和饭厅设在了这个公共走栏上。相比之下,宋小北家还算是住的比较宽松的。跨过众多的锅碗瓢盆宋小北终于摸着了自已家的门边。
小北爸爸颤抖的手拿着一把闪亮的钥匙转了三次才打开那扇门。南方的天无论什么季节仿佛都有些湿湿的霉味,也许是长久没住人了吧,屋里灰尘挺大,灰蒙蒙暗乎乎的。宋小北近近的跟在宋小南后面,紧张的向里走去。小北爸爸有点激动的走到对着门的那面墙,突然‘哗’的一声,宋小北眼前一片光茫,阳光透过那扇老大的玻璃照耀在了房间的每个角落。那是宋小北打小见过的最大的玻璃,是那么大的一块。比起自己在乡下时,在人家工地边偷来保存了两年多的那块大了好多倍。而且小北爸爸像变魔术一样,居然把那玻璃打开了,走到了玻璃外面太阳下边,父亲原本就高大的身影那一刻更加的光茫四射。
宋小北义不容辞的爱上了这个新家,而且以更快的速度基本忘却了留在乡下的童年。每天他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像父亲一样推开玻璃门,用小板凳垫脚趴在阳台上看着下面的世界。回想起站在那两栋洋房前的渴望,原来梦的实现是这般容易,来的也是这么突然。
就在宋小北看着高兴的时候,小北妈妈突然从后面把他抱了下来。给他换了条蓝色长裤,白色的小衫,甚至还穿上了只有赶集才能往身上套的粉红色毛线背心。宋小北很高兴的和妈妈出门了,但并没有如他所愿的去逛逛城里的集市。而是帮妈妈拎着一袋袋从乡下带来的炒花生站在小洋楼的另外五户人家门口。还真别小看了那小袋炒花生的力量,男人可以用来下酒,女人可以用来哄小孩子,小孩就更欢喜了,那个年代是没有零食的概念的。香喷喷的炒花生像珍珠一般的可爱,揣在口袋里一颗一颗的慢慢尝着。既然女人男人孩子们都高兴了,老人们自然就感觉幸福。小北妈妈的花生炮弹成功的打下了第一站,宋小北也就很轻易的拥有了除了二丫以外的童年记忆。
来到城里的第八天,宋小北拍了人生第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宋小北准时在六点钟起床,趴在阳台上向下看。一楼中间那户的刘大爷是整个大院里最赶早的一位。每天早上只要不下雨,他就会拿着洒水壶把墙角的几盆花给细细的浇上一遍,拿个小剪刀修修枝叶。看了半天之后,大爷就会走到院中间的泥巴地上气定神闲的开始进入他的太极世界。宋小北看了两三次之后就上瘾了,每天准时六点守着刘大爷。虽然他并不知道大爷在干嘛,但小小年纪的他却认为那是非常洋气的一件事,先看会了再说。
那天正看到一半,妈妈又突然把自己从后面抱了下来。宋小北苦着一张脸说了半句话:“妈妈,我还没看……”“带你上街去,洗脸!”小北妈妈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转身进房了,宋小北以光的速度冲进了厨房,颤抖着小手抓起水池边的牙刷就往嘴里塞。那可怜的新买的小白兔牙膏都来不及挤上。二十秒不到,宋小北就乖乖的走进了妈妈的房间。这时宋小南正在妈妈怀里安静的看着书,正着脑袋一动不动,生怕妈妈把小辫子给扎歪了。
宋小北依然是穿着那件白色小衫,粉红色背心,蓝色长裤,头发被妈妈分成了个四六开。宋小南和宋小北走在一起,是没人会相信那是一对亲姐弟。宋小南的皮肤白里透红,大大的眼晴不笑的时候也是弯弯的。红红的小嘴总是安静的抿着,鼻头有点圆,但翘翘的样子非常可爱。这两个小人牵着手走在前面,穿着中山装的小北爸爸和粉色外套黑色长裤的妈妈跟在后面,他俩时而相视时而看看小南头上的蝴蝶花幸福的笑着。
坐了四站路的公交车,宋小北一家人在江南路的百货商场门口下来了。宋小北非常向住的向商场里面瞄了几眼后老老实实的跟着家人向前走。大约走了二百米左右,小北爸爸在一幢青瓦红砖的旧式洋楼前面停下来,转身温柔的看着小北妈妈说:“到了。”
洋楼的门很大,门的正上方挂着一个招牌:人民照相馆。五个大字宋小北就认识一个人字。还来不及去问姐姐这是什么地方,宋小北就被门两边超大的橱窗给吸引住了。
那是多大的玻璃呀,比家里的玻璃门还要大上好几倍。光溜溜的玻璃上没有一丝灰尘。更主要的是,玻璃里面还有很多画。画上全是人!而强行进入宋小北眼球的那幅画将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那是橱窗里最大的一张照片,照片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坐在小木马上。那齐眉的留海下闪动着圆圆亮亮的眼睛,红红的脸蛋上还有小小的酒窝,眉心间还有一个圆圆的小红点。那小姑娘幸福的嘴角牵住了宋小北的视线,让宋小北傻呆呆的再也走不动了。
就在宋小南来扯他的时候,宋小北回过神来后,很认真的指着小姑娘照片上方的几个字问姐姐:“姐,那几个我怎么不认识呀?”宋小南也很认真的一个个的念着:“蓝—海—的——幸—福—童—年。你没学过,当然不认识啦。走啦,妈妈喊你呢。”
“咔嚓!”
宋小北一家的幸福时刻记下了。
“咔嚓!”
宋小南十岁留念记下了。
“咔嚓!”
宋小北美丽的童年记下了。
“咔嚓!”
小北爸爸妈妈结婚十二年的第一张照片也记下了……